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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枫】中国远征军(小说)

日期:2022-4-19(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我每天打一通电话,不管在世界上哪个角落。电话接通,第一句话一定是,我是你的童儿。如果是越洋长途,讲完我就等,等那八个字穿越渺渺大气层进入我的耳朵。然后在静静听她说:童儿,我是你的母亲。

对,我就是童儿。

喔,童儿你在哪里?

我在香港。

你怎么都不来看我,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去年中秋才去看你,今年我也会来的。

真的?我不记得啊。那你到时候一定来看我?

再过一个月,也就是9月24日这天,叫梁刚他们一定到机场接我啊,我好想你们哟。

好!母亲拿着电话,手不断抖着,眼眶噙满泪水。

去年到大陆看母亲时,习惯独睡的我一个人睡。像孩子一样把被子裹好我的身体,放着音乐《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把灯关掉,只留下洗手间的小灯,然后躺下。等母亲睡着了,我再起来工作,开始创作我的长篇《中国远征军》。

天微微亮,我轻轻走到母亲身边,没声没息地坐下来。年老的女人都会这样吗?身子愈来愈瘦,脚步愈来愈轻,声音愈来愈弱,神情愈来愈退缩,也就是说,人逐渐逐渐退为影子。年老的女人,我的老母亲今年已99了。一会她睁开眼说:“童儿,昨晚你又熬了一晚,别把身子拖垮啊?”

我一边写,一边说:“妈,干嘛那么早起?给你弄杯热牛奶好吗?”

母亲不说话,无声地觑了我好一阵子,然后轻轻地说:妈我自己会,你睡一下吧。

我抬起头,摸摸她灰白色稀疏的头发,说:妈,你躺着,我来。

我熬好两杯鲜牛奶,给母亲一杯,留一杯自己慢慢喝,我嗒嗒地敲着键盘……

24岁的母亲带着12个军医在炮火中抢救伤员,随着部队朝野人山撤退,山路崎岖,一路白骨,日本飞机上空寻视,朝着她们扔炸弹,母亲护着伤员躲在丛林中穿行,滇缅公路已炸断,我国民军最精锐的第5军,第6军和笫66军出征缅甸伤亡惨重,陈军长拄着木棍大叫着,拖起倒在地下的小刘说:“赵燕在哪?赵燕!赵燕!”大吼着!母亲侧过头,大汗淋淋,满脸乌黑抽着气:“陈军长我在这儿。”

我刚写到这儿。母亲披着上衣惊奇地看着我,大大地惊讶,大大地开心地说:“是的,那天正是1942年的5月15日清晨,我们撒退进了野人山。”说到这儿她失声痛哭,她说:“远征军副总指挥兼第5军军长杜聿明听说我两天没吃饭了,把唯一的一个馒头递给我,我喂了伤员小刘一半,自己吃一半。”她又指着挂在墙上的照片说,这是你大伯梁团长在那天撤回云南途中,母亲擦了擦泪继续往下讲,真没想到,我们出国时队伍浩浩荡荡,回来时……母亲这时看到我的牛奶已凉了,她端起倒进玻璃杯中,然后把杯子放进微波炉。远处隐隐传来公鸡的啼声。

梁震中在台北组织地下武装准备炸毁日军机场。三声口铃声,进来一位年轻姑娘穿一身学生装。

“我从那边过来看你。”

“你怎么会从那边来呢?”她努力地想把事情弄清楚,接过梁震中茶,他继续探询,什么?你要随部队去缅甸?“是的。”赵燕坚决地说,天亮之前我就要回去了,今晚来同你见一面,赵燕又说这次梁团长也去。震中惊奇地问“他?”“是,就是你大哥,我就在他团。”“那好,有我大哥,他会照顾好你的。震中从腰间掏一只白郎宁手枪按在赵燕手中说:“好好保护好自己。必须给我活着回来……”刚说到这儿,老李走过来说:“马上行动,分三路进机场。留王大卫后面接应。”写到这儿,我写不下去了,听母亲讲那次炸机场凶多吉少。父亲会……我坐下来,把母亲瘦弱的手捧在我掌心里,看着她。她的眼睛虽深陷许多,可还是很亮,那样亮,在浅浅的晨光中,我竟分不清那究竟是她年轻时的锋芒余光,还是一层盈盈的泪光。于是我从头说起:“你有五个儿女,一个留在大陆,三个在台湾长大。在解放上海战斗中牺牲了大儿子,我连面也没见过的大哥,你不但亲自把每一个都养大,而且四个里头三个是博士,没博士的那个是梁兴,是你要他上军医大学,你说以后有战争不怕无医术。他们全是你一手栽培的。”

母亲双手按着我肩弓起背走进房说:“童儿。你写你的,我进屋躺一会。”一阵咳嗽声她关了门。

战友们躺在树林中一阵大骂声,饥饿声,痛叫声。“妈的B,狗日的英军拿老子们挡子弹,他们溜了。害得我在公路上炸断一条腿。他边骂边抓起野果子往嘴里喂。杨二狗从包内掏出照片自语道:“媳妇呀,媳妇,一年多没看到你啊,你二狗好想你啊,那年你让二妞带着你到我村来找我。我就把时间整个调慢,带你们上武当山游。第一站,洗温泉。泡在热气缭绕的汤里,二狗好奇地瞪着满堂裸身的秀兰目不转睛,然后开始品头论足。他快动作抓住她的手,伸手去指着秀兰的奶大声笑着说:哈,不好意思啊,他那天笑弯了腰,要不是日本狗打咱们,你给俺生一堆娃儿了。”他又说又笑又哭了起来了。

赵燕握着那只白郎宁手枪静静看着篷篷密密森抹,太阳从树梢里射进来映出她枯瘦的面容,和粉色野花掩映;她的眼神迷离,时空飘忽。她又想起临走时震中对她的那番话,把挂在眼角的泪硬吞咽下肚。

“哎哟!哎哟!”一阵痛叫声。赵燕走过去看到大同伤口化脓感染,打开箱又无止血和消炎药,她摸着大同发烧的头说:“大同,不要紧的,再坚持两天,我们就……”她也忍不住跟着大同大哭起来。

一阵轰隆声,树旁又扔下了两颗炸弹,二狗止了哭声,他头被炸烂,右手还紧紧握着媳妇秀兰的那被鲜血染红的照片。

赵燕把二狗的头一块块捡起来拼合着,大同爬到赵燕身后一把抓下她腰间的那只白郎宁对着自己头“砰”地倒了下去。

大雨“哗哗”下了起来,一阵雷电声,几株树被大风刮倒。地上一会流着一淌淌水,一群蚂蝗爬在伤员腿上吸了起来,赵燕只好叫大伙撑起棚煮皮带和手枪套吃,赵燕吃了一碗毒蘑菇汤开始腹泻,屙出一滩黑水。两只脚打起了血泡。她躺在树下一动不动,第5军3万多人在这饥饿,疾病,瘟疫,瘴气,疾中,迷路中葬身在这原始森林中。第二天继续前行,点名时发现杨丽,孟英,刘桂英不见。赵燕带几个人搜索山里,赵燕大声吼叫,声音都叫哑了。

在岩洞前发现她们三人赤身裸体,下身流着血,两只瘦腿被鲜血染红,杨丽乳头已被咬断,全身都是牙齿印,她右手握着草药和野花。

赵燕抱着她痛哭。后来才知她们遭野人轮番糟踏了。写到这儿,泪水滴在键盘上,我抽了一口气,幸好老天保佑母亲要不是中毒拉肚子,那天一定会同杨阿姨她们一块去。“童儿,”母亲一阵呼叫,我走了进屋。她双手端起习主席与小平同志画像说:“要不是他们俩人为我们昭雪,你妈还在牛棚里,你杨阿姨她们还……说到这儿,母亲说年年不让亲人为她们上坟,你妈只好乔装割猪草扮乡下人去给她们烧香。唉,70多年了,她们走了,我还活着,对不住她们啊!“别难过,杨阿姨她们看到今天新中国成立,日冦被驱走,你儿孙满堂会替你高兴的。”我把母亲扶到沙发上打开云南电视台对她说:“你看看当年你们战斗过的地方变化好大哟!”

母亲接着说:“那年我们抗战老兵专门组织去参观,现川缅公路成高速了,如老梁还在……”她又长叹了口气:“老梁啊,我记住了你的话,活着回来了,给你生了5个孩子,可你等不得啊!搞地下工作在重庆被徒出卖严型拷打,你都不下跪,聁到解放,可在1974年批林批孔,“四人帮”为了整周总理竞拿你先开刀啊,你呀你呀!不该撞墙啊!“”我劝母亲好生保养身子,别再生气。我与她端去茶水又回到电脑前写了起来。

梁团长为掩护大部队进山在川缅公路与日军浴血奋战击退了日军一次次进攻。1942年5月9日杜聿明见滇缅公路已被日军占领令各部向西北穿越野人山直奔云南。梁团长属下伤亡惨重跟着进了野人山。

梁团长训话,“今天我们进山决不给英美当走狗和保护神,他们妄想我们替他们挡子弹,办不到!我们坚决跟随杜总指挥穿过野人山回云南。”他指挥大家高唱国民军军歌进山了。

野人山又名克钦山区,枯门岭,位于中国和缅甸,印交界处,海拔3,441米。为魔鬼居住的地方,山山重叠,林莽如海,树林沼泽锦延不断,瘴疠疟疾蔓延,十分危险,部队一路进山,进了丛林。后挨冷受饿,一路坎坷,死伤惨重。

到了云南,梁团长叹息地呤诗一首:“十万大军下缅甸,四万残兵侥幸还。一万忠烈死疆场,五万冤魂葬深山。”

1945年日寇投降,梁团长升为21师师长,赵燕奉组织安排任26团政委负责策反21师起义投奔共产党。

“大哥,你认为这个腐败政府能坚持多久?”

梁师长哈哈大笑:“身为军人誓死要为党国效忠,我在黄埔校长常教导我们坚持三民主义是我们终生信仰,我梁某作为师座应身先士卒嘛,怎能怀疑党国,我生为蒋校长的人,死成他的鬼,与共军决战,我死而无憾的。”

赵燕说:“照你这样?”

“弟妹,我看你同我弟震中被共党洗脑了吧,哈哈,共产主义,一派胡言!”他侧过头仰天大笑直奔进屋。

军统戴笠听说梁师长部下窝藏共党,派3号暗地监视。1945年7月赵燕被谍报员地下党化名海鸥的出卖,上峰下指令命梁师长将赵燕押送南京。

震伟亲自打开牢门走了进去:“赵燕听好,明早送你上路,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赵燕说:“答应我,我走后,你一定把那只震中送给我的白郎宁还给他。什么都别说,好了!”

第二天,押送军车在上火车途中遭袭击爆炸。赵燕不知死活。刘邓大军南下,梁震伟全师宣布起义,赵燕夫妻俩同震中在解放重庆一战中又聚在一起了。

赵燕高举酒杯对震伟说:“老顽固,当初我……”“别说了,弟妹,我早知你同我弟就是共党了,可……”“可,可什么?”

“这革命不分先后,你俩只是先走一步嘛。”

他又说,押赵燕那天早上,他做了手脚。“大哥,我这命是你给的,再敬你一杯。”赵燕又倒了一杯走到他面前说:“这杯是我替震中敬的。”

“哟,哟,哟!你安心把大哥整醉么?”

“来,大哥也敬你俩各一杯!”震伟双手端两杯走到赵燕面前要她干了。

震中夺过来两杯一起往口中灌。

“不能这样,这杯是赵政委的,赵燕,我弟妹的。”

震中把他拉到一旁悄声说:“知道了,知道了,俺有侄子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二天赵燕调到西南军政大学等待任命,留在后方,他俩兄弟随刘伯承,邓小平部队投入解放大西南战斗中去了。

这时母亲又叫了起来:“童儿,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这次你回来一定要把你大伯他们全家请过来哟!”

“妈,我知道。”

刚说到这儿,一阵敲门声,我打开门一看。我大声叫着:“妈,大伯他们全家来了。”

我接过大伯手中月饼和两大包东西放在桌上,咳呀!大伯106岁了,还挺硬梆哩,他指着他耳朵说:“就是这儿不管用了。”

全家大小16人全座在客厅里好热闹啊!我对大伯说我正在写《中国远征军》。大伯伸过耳朵对着我说:“什么中国要增兵?”我对着他耳根又补一句《中国远征军》!

“啊,啊,中国远征军!”大伯竖起大拇指对我说:“写,写,你不知道的,大伯替你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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